第52章 論如何讓偵
關燈
小
中
大
三篇報告發布的十數分鐘前。
剛從警署出來的今林, 站在橫濱國立大學的門口。
正值暮春初夏,天氣一天一變,昨日還是晴空萬裏, 今日就黑雲密布, 仿佛很快就會下雨。
今林的手上拿着從秋山那邊得到的吐司面包, 配着牛奶三兩口解決掉。
也許是上次得到了教訓,這次秋山既沒餓着他,也沒累着他, 該吃吃該睡睡。
一晚過去,今林的狀态還不錯, “全身而退”的任務進度變成了[4/5]。
更不錯的是, 這回進校, 他就不用打電話給森鷗外了,绫辻行人會來接他。
“已經查到了。”
绫辻壓低了頭上的深色鴨舌帽,帶着今林登記進校。
他的臉色不怎麽好看, 本就蒼白而冷漠的臉看上去更是如冰塊一樣,即使有墨鏡遮着,也能感覺到那視線的冰涼。
“效率真高。”今林笑道。
他昨天下午才和绫辻簽下前置契約。
不過一晚上的功夫, 绫辻行人就查清了他委托的失蹤案。
這就是偵探的實力嗎,真是厲害。
“池上純夏的失蹤,是有人故意為之……她确實已經死亡。”
绫辻抿了抿嘴, “而且……不止池上純夏一個。”
“哦?”
今林找了個垃圾桶,扔掉空牛奶盒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绫辻眯眼看着他。
“那要看你說的是多早了。”今林擺了擺手。
绫辻沉默了一會兒,問,“我們的賭約一直有效?”
“绫辻君,你只管去開始你的推理秀。”
今林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輕盈到略顯虛幻的笑容:
“我們會拴住你的異能,你就做好加入我們的準備吧。”
看他這副好像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, 绫辻就沒再說話。
兩人順着主乾道,來到此前今林與春日和也對話的那個小廣場。
一群學生正在拆着搭建起來的小臺子,看來學生會的拉票演說活動已是告了一段落。
绫辻左右看看,徑直朝一個身形高挑的青年走去。
今林緊跟其後。
見到兩個看起來就很有氣質、卻十分陌生的人靠近,那青年一時愣了愣,周圍的學生也有幾個停下手中動作,或好奇或疑惑地望過來。
“兩位是……?”
“伊藤悠真。”
绫辻懶得和他廢話,直入主題。
“你殺死了池上純夏。”
本就沉悶的空氣霎時間一片寂靜,風也仿佛被凝固的空氣吓到,只将發絲吹拂得揚起微小的弧度。
“你……你在開什麽玩笑?”
伊藤悠真的眼神在瞬間的慌亂後,變成了惱怒,他如同被莫名其妙地冤枉般,憤怒地攥起了拳,“誰派你來的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?”
“二月十五日晚,池上純夏離奇失蹤。”
绫辻行人的聲音和視線都冒着寒氣,對于伊藤的表現習以為常。
他看過太多犯人在他眼前垂死掙紮,有的是形容詞,有的是真正的“垂死”。
這次他知道,有今林和那個賭約在,伊藤不會死。
但他還是像以往一樣,做出了“偵探式的破案”——
當着兇手的面,說出事情經過。
“當時,池上和朋友準備一同前去參加雪祭。中途朋友覺得寒冷,回了一趟家,拿圍巾和帽子,池上就在路燈下等待。只過去了十分鐘的時間,朋友回到原處,就發現池上已經不見了。”
“朋友打她的電話未能打通,以為她提前去了雪祭,便去會場尋找,但一無所獲,後來得知她沒回家,便急忙報了警。”
“那一條路周圍沒有完好的監控,又是寒冬的夜晚,車輛與行人都不多,沒有目擊者,也就無人知曉池上究竟遭遇了什麽。”
“經過數十天的組織搜尋,既沒有找到人,也沒有找到屍體,于是最終,警方将此定為失蹤事件。”
“但他們沒有想到,兇手就藏在搜尋隊伍裏面,根據搜尋隊伍的動向,将屍體埋在了一個短時間內絕對不會被找到的地方。”
聽到這裏,伊藤像是終于從驚詫中反應過來,粗暴地開口嘗試打斷绫辻的話:
“關我什麽事?你是不是腦子有病,要玩偵探游戲的話……”
“她的屍體被你埋在了清水谷戶隧道旁邊的林地裏。”绫辻漠然地看着他。
伊藤的呼吸一窒,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绫辻。
“那天晚上你開車經過那條街,看見池上純夏一個人站在路燈下,便向她打招呼。你在校內的人緣和風評其實都不錯,于是她不做防備地靠近了你,沒想到你會拉開車門,将她直接拽進車中。你謀害了她,并将她像你曾經謀害的其他女孩一樣,找了個地方掩埋。”
“你有什麽證據——”
“又是這種話,就不能換一句嗎,我既然能說出來,自然是已經找到了證據啊……”
绫辻嘆了口氣。
“算了。雖然只要想想就能知道,但你不願意去想的話,也沒有辦法,畢竟你的頭腦只是一種負擔式的擺設,不如一個盆栽來得有價值。”
“你……”伊藤甚至沒反應過來绫辻在說什麽。
偵探怎麽能說出這種傷人的話!
“‘你是兇手’這件事是很顯而易見的,畢竟搜尋隊伍的名單裏,只有一個‘本來沒有參加雪祭的意圖,卻姍姍來遲地到了會場,還提前準備好了搜尋用的手電筒,自告奮勇加入搜查隊’的‘熱心人’。”
“證據方面……你不會覺得,只要把車洗乾淨,然後托人賣掉就能萬無一失吧?”
绫辻冷冷地說道,“血跡在車上很容易就能檢測出來,若是想追蹤車子賣到了何方,更是輕而易舉。”
“……”
伊藤悠真的臉抽搐着。
逃跑?
不,絕對不能跑。
這時候跑了就證實自己是兇手,再者,跑了也是無濟于事。
“說吧,你想要什麽?你說這麽多,不就是想要封口費嗎?”
伊藤悠真左右看了看。
漫天的烏雲黑壓壓的,沉得叫人喘不過氣。
出于對下暴雨的擔心,周圍的學生都在抓緊忙活着各自的事務。
時不時有人望過來,但沒人靠近聽這位古怪的偵探說的是什麽。
還好,應該沒人聽見。
得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偵探解決掉,還有旁邊那個像是看戲的……
伊藤如此想着,壓下眼中的兇光,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。
“你想要什麽,我都能給……”
就在這時,一道電光,忽然從翻湧的黑雲中直直地劈了下來!
如同天降的巧合,落在了伊藤悠真的身上!
在自然的恐怖下,伊藤就像那些被他謀害的人們,無法做出任何掙紮的舉動。
僅是一瞬間,他的身體便被電流貫穿,痙攣着重重倒在地上。
不多時,空氣中升起一陣焦糊的氣味。
幾乎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拆除臺子的學生慢慢放下手中的工作,震驚地看過來。
路過的行人也停下匆匆的步伐,愣愣地注視着倒地的伊藤,捂住嘴巴遏制尖叫,或哆嗦地從包裏掏出手機,呼叫救護車。
绫辻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電光閃下來的瞬間,他就下意識後退并偏過頭閉上了眼睛。
再睜開眼看去,就是伊藤倒在地上的畫面。
直到此刻,壓在頭頂的厚重黑雲才發出隆隆的雷鳴,如被烈火烤得爆裂的竹子,雷聲震耳欲聾地在人們的耳畔炸開。
蒼茫的天空仿佛也驚出了裂縫,頃刻間,暴雨傾盆而下!
嘩啦啦——
雨水如幕,鋪天蓋地。
绫辻怔怔地注視着被雨滴迅速打濕的地面。
怎麽會。
伊藤怎麽會被雷劈中。
是因為他的異能?
可是……
他不是和今林立下了賭約嗎?
今林不是和他簽訂了契約,以證明M立方能夠制止他的異能發動嗎?
導師的模樣,顯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控制住他的異能。
正是因此,绫辻才會簽下契約。
他覺得自己可以加入M立方。
這起案件是今林委托的,屬于契約的一部分。
如果伊藤死于他的異能,今林就輸掉了賭約——
今林怎麽可能輸掉賭約啊!
輸掉賭約的話,他就不會加入M立方了。
難道他想錯了,M立方的目的不是招攬他?
……為什麽?
到底是怎麽回事?!
時間仿佛拉得很長。
绫辻的頭上,一片暗暗的黑色移過來,将他全身都籠在陰影中。
他略有些僵硬地偏過頭。
今林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把黑傘,自顧自地撐開,靠過來為他擋了雨。
其臉上的神情極其自然,眼睫連一絲顫動都沒有,眼眸中的漆黑濃郁如墨,叫人捉摸不透想法。
“……”
绫辻忽然感到一股極大的恐怖。
他想到了。
也許,導師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邀請他加入M立方。
導師的目的,是借他之手,殺死伊藤悠真!
是他太過驕傲,在“邀請自己加入M立方”,與“殺死一個罪犯”之間,自以為是地覺得導師一定會選擇前者。
畢竟,完全沒有道理選擇後者——
在“獲得一張極稀有卡牌,但将一張令人厭惡的卡牌稍留片刻、移交給警方”,與“立即毀滅一張令人厭惡的普通卡牌”裏,只要是個人都知道該怎麽選吧!
偏偏,導師就是選擇了後者!
為此,不惜放棄他绫辻行人!
雨水噼裏啪啦地打在傘面上。
绫辻說不出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感覺。
荒謬?生氣?不解?
越是這種時刻,绫辻的頭腦越是湧現出一種極其冰涼的冷靜。
如果理智是冬日裏的厚厚冰面,那麽此時,這個冰層被破開一個巨大的潰口,绫辻墜入破開的冰面之下,那黑暗又極端冰冷直至零度以下的海水之中。
他不僅超乎尋常地清醒,更是全身散發着冷冽的寒氣。
事到如今,已經很顯然了。
“殺死伊藤悠真”,才是導師真正的目的。
他的異能,在對方的算計之中,成為了對方手中的刀!
可是從頭到尾,導師做了什麽呢?
與他簽訂了一份契約,委托他調查事件。
除此之外什麽都沒做。
委托是他自己接下的,推測是他自己做出的,伊藤也是他的異能殺死的。
縱觀導師的行為,稱不上任何罪,連詐騙都算不上,因為那份契約将一切都寫得很清楚。
只是導師開口就是邀請他加入M立方,而他也愚不可及地先入為主,覺得邀請他就是導師的目的,沒有想到會發生如今的事。
绫辻忽然想到,在那些報紙上,人們對于今林的稱謂。
原本他只是看看了事,現在卻覺得十分貼切。
橫濱的莫裏亞蒂……
非但不躲在幕後,反而站在臺前挑釁各方,最不可一世的犯罪卿。
即使其行為就如此光明正大地展現在人們眼前,也沒有任何人能找到其犯罪的證據,因為他是犯罪界的導師,每一場犯罪在他的手中都是教科書式的,人們甚至無法給他的罪惡找到一個罪名!
再看那個契約。
今林沒有做到其需要做到的事。
所以是绫辻贏了。
但是……他真的贏了嗎?
绫辻閉了閉眼睛。
他根本就是……
一敗塗地!
“……真是好手段。”
大量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,但也只是轉瞬間的事。
绫辻從齒縫中擠出了這麽一句短促而森冷的話。
而當他再睜開眼,看清今林的神色,卻又是一怔。
因為今林的臉上……
沒有算計了他的危險氣質,沒有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優雅笑容,也沒有譏諷或輕蔑。
反而似乎……
在擔心又疑惑地看着他?
等等。
該不會……
“绫辻君。”
數秒後,今林的嘴角勾起一個了然的微笑。
哎呀,真是可怕的眼神。
像對他有很大的誤解,于是炸了毛一般。
“我剛才沒聽清,你說的什麽?”
“你……不,沒什麽。”
绫辻重新望向倒在地上的伊藤悠真。
暴雨滂沱。
人們驚懼又着急地圍靠過來。
有人拿包放在頭上擋雨,有人帶了傘,像今林一樣迅速撐開。
這時,一個青年驚叫道:
“他還活着!”
其他人也如夢初醒。
“快搶救!有沒有人懂急救的?”
“別吧,別亂動,我已經叫救護車了,等醫生來!”
“等醫生來就太遲了!人工呼吸——有人會人工呼吸嗎?”
還活着……?
绫辻後知後覺地發現。
伊藤悠真雖然躺在地上,眼睛大睜着卻沒有焦距,嘴唇發紫,頭發和有些破爛的衣服也被雨水浸濕,從而顯得狼狽不堪……
但其身體确實在極其輕微地抽搐。
如果Another沒有被攔截,伊藤一定會死。
其實有個冷知識,被雷電擊中,并不是一定會死亡,更不會因此穿越。
反而有很大的概率能在急救後活下來。
所以……
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樣。
今林的目的不是讓伊藤死,也并沒有蒙騙他——
導師真的完成了契約上的內容。
想到這裏,绫辻的心情說不清是如釋重負,還是別樣的複雜。
原來只是想多了……
但今林真的不是故意的嗎?
明明可以把雷電也免了的吧?
結果免除了伊藤的死,卻沒有免除其受傷,或者說,阻止了Another的運行結果,但放任了這個過程。
以至于讓他誤以為伊藤死去。
誤以為……今林借他之手,殺死伊藤悠真。
绫辻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被雷劈中的人,即使存活下來,也可能出現極大的後遺症。
不過……這就不是他需要理會的了。
他沒那麽多濫好心,去同情一個殺人犯。
今林做的事,也挑不出錯。
畢竟他們的契約,只是約定了讓绫辻的異能不再殺死罪犯,沒說不能讓罪犯重傷。
“我會人工呼吸!”
就在绫辻思索之時,圍攏的人群中,一個容貌昳麗的青年匆匆地走上前來。
他将手中的傘交給旁邊的學生,在伊藤悠真的身邊蹲下。
“相葉君?太好了!快救救伊藤!”
焦急不已的學生露出松了口氣的神色,撐傘為他們擋着雨。
青年稍稍俯身,将發絲撩到耳後,輕輕貼近伊藤的臉頰。
躺在地上的伊藤若有所覺。
本就在顫抖的身體,忽然抖得如篩糠一般,嘴唇翕動着,發出嗬嗬的聲音。
“等等、不對,阻止他——”
绫辻的眼睛倏地睜大,他看着那名青年,擡起手想去阻止。
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相葉憐司那骨節分明的手,沒有做胸外按壓,反而掏出了一把尖銳的水果刀!
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氣……
深深地刺進伊藤悠真的喉嚨!
血。
猩紅的血。
混着雨水,在地上肆意橫流!
人群沸騰了,如受驚的鳥群般散開,大聲尖叫起來!
绫辻呆呆地看着眼前這一幕。
他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麽。
但他直覺地感到,今林早已清楚地預料了此刻發生的一切。
從将委托交給他的那一刻,不,或許在更早之前,在休息區彈奏summer的時刻,在推理社翻看尋人啓事的時刻……
绫辻的目光移轉。
今林就站在他的身旁,撐着黑色的傘。
那張臉上的淺笑仍未散去。
但導師的目光,既沒有看绫辻,也沒有看相葉或者伊藤,反而落在一旁的空處,仿佛正欣賞着這場十數天來頗為難得的,将一切髒污都洗盡的暴雨。
警笛聲漸近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